編者註:嚴峻的經濟與社會現實下,如何在壓力中繼續推進調查性報道?除了記者對理想的固守,公眾支持更是必不可少。《波士頓環球報》的前“聚焦”記者、現任美國東北大學新聞學教授的Matt Carroll,上月在一場TedX Beacon集會上發表了演說,分享了自己在“聚焦”團隊時,參與調查波士頓神父性侵兒童案的幕後故事,講述調查性報道如何產生影響、促成社會改變,並呼籲現場觀眾以實際行動支持優質調查報道的發展。
以下為Carroll根據自己演講整理的稿件,原文發於Medium平台上的《三篇讀物》(3 to read)周報,較原演講內容略有修改。演講視頻鏈接在此。
By Matt Carroll
大伙兒最近有沒有看什麼好電影?
嗨,大家好,我是Matt Carroll。如果你看過電影《聚焦》的話,那麼就不是第一次見到我啦——或者說,扮演我的演員完美地演繹了一個新聞編輯室怪傑形象。這是一部很棒的片子,並在去年拿了奧斯卡最佳影片(獎)。

Matt Carroll(右)和他的扮演者Brian D’Arcy James(左)。來源:《波士頓環球報》
如果你還沒有看過這部影片,(小小劇透一下)它講述了《波士頓環球報》“聚焦”調查報道小組,揭開波士頓神職人員幾十年來猥褻兒童醜聞的故事。
2002年,當我們寫出第一批報道的時候,我是“聚焦”團隊的一員。我們的調查始於當時專欄作家Eileen McNamara的一篇文章。文章講述了某位神父在猥褻兒童的情況下,經歷了多次調動的故事。
報社的新編輯Marty Baron把這個故事交給了我們“聚焦”團隊。這麼做十分引人注目,因為這是他上任的第一天。
在某種程度上,電影《聚焦》講述了倖存者驚人的勇氣,以及教會是如何掩蓋醜聞的故事。但它同樣是一個有關調查報道的故事,以及這種報道如何能夠引發全國,乃至全球的變化。
文字是有力量的。而以深度報道來支撐的文字,能講述極具震撼力的故事。
這就是我們需要調查報道的原因。但是調查報道目前岌岌可危,記者需要你們的幫助。這是因為整個新聞行業的投資與收入都在縮水。我不打算贅述具體原因,但我下面要講的情況值得思考:
1990年,全美有57,000名記者在負責校董會、犯罪的報道,以及做新聞調查。現在只有略超過30,000名記者在做這些事情。
想想看。這差不多是1990年數字的一半。連報道高中足球都困難,還談什麼做調查呢。
如今正是貪官們順風順水、逍遙自在的時代。所以問題來了:誰在監督着公共財產?記者需要去監督。這是我們的職責之一。
有些新聞編輯室仍有大量調查人員。例如,《波士頓環球報》有六名記者,這比電影中描述的要多兩個。但是許多編輯室已經削減了人手,或者已經棄用了整個團隊。當報道本地政務頭條的人手都未必充足時,配置給調查報道的資源自然很容易被砍掉。
讓我們來看一下調查報道需要些什麼。調查的過程漫長而艱苦,需要毅力。我們研究了數月之久才能發表第一篇故事。四個人,幾個月的時間,這意味着非常多的奔波勞碌。
調查報道也開銷巨大。電影里展示了四個人的調查過程,而現實中,在那一年裡,團隊增加到了八人。此舉代價是什麼?粗略一算成本約一百萬美元。一百萬美元啊。對於一項調查來說,這是很大的一筆賬。
看看那段時間我們是如何過的。在寫第一篇故事之前,我們花了幾個月時間尋找被侵犯過的人。其中一名女性受害者叫Maryetta Dussourd。我最終在波士頓西南郊區找到了她。在一個寒冷又陰沉的秋日,我出現在她家門口。她沒有電話,但是碰巧因為感冒而請假在家休息。她請我進門。開始的時候有點搞笑。Maryetta有一隻長尾鸚鵡,叫做Xerxes。Xerxes沒有待在籠子里,而是滿屋子地飛。
我試着採訪Maryetta。但是Xerxes是一隻好奇的鳥,它不停地落在我的頭上,我的膝蓋上,讓我有點抓狂。我得一邊記着筆記,一邊趕Xerxes。Xerxes,天哪,走開。回想起來,那隻鳥真是很好笑呢。
但對Maryetta的故事,我們不敢有一絲怠慢。
我敲開她的門,告訴她我想談一談一位名為Fr. John Geoghan的神父。當我一提到Geoghan這個名字,她的眼淚就順着面頰滾下來。在接下來的三個半小時里,她一邊哭泣,一邊傾述,就這樣,無法停止。

涉嫌猥褻與性侵100餘名兒童的神父Fr. John Geoghan。來源:《波士頓環球報》
遇見Geoghan的時候,Maryetta還是個年輕的母親。Geoghan當時在她所在教區的聖安德魯斯教堂任職。他們彼此投緣。她邀請Geoghan至家中做客。很快,神父幾乎成了家中一員。她甚至給Geoghan買了個藍色泰迪熊玩具。
那時Maryetta很高興。她是一個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而Geoghan則是地位顯赫、受人崇拜的神父。她家裡有七個小孩子,包括她自己的和她一個姐妹的。她很高興Geoghan來家裡幫忙照顧小孩。晚上,Geoghan還會帶孩子們上樓,哄他們睡覺,和他們一起禱告。
然而後來,她發現,當他應該與他們一同禱告的時候,他竟對孩子們進行了性騷擾。所有的七個孩子。七個幼小、無辜的孩子。
Geoghan擊垮了她的世界。她的生活一片混亂。但是她挺身而出,面對大眾,告訴整個世界Geoghan的所作所為。她是第一批說出真相的受害者之一。我和Maryetta交談的那個階段,我們仍在做研究,還沒有發表任何故事。
Geoghan是我們調查的神父之一,因為有太多針對他的控訴——最終超過了130條。我們當時對Geoghan 進行“深度挖掘”,希望可以儘可能獲取更多相關信息。
其中,我們發現,Geoghan住在波士頓西羅克斯伯里區的佩爾頓街上。哎呀,我不就住在西羅克斯伯里嘛。我拿出了地圖——佩爾頓街就在我家附近,真的就在旁邊。我走到他的房子那大概就花了三分鐘。性侵Maryetta孩子們的那個神父就是我的鄰居。
我和妻子Elaine有四個幼小的孩子——Kasey,Alex,Leigh和Jack。他們在8到14歲之間,對於孌童者來說,正是最佳年齡。我感到一陣噁心。我們完全慌了。
一瞬間我們對性侵受害者和他們父母的遭遇有了更好的了解,即使這點認識是粗淺的。哪一個做家長的不會盡一切努力去保護孩子免於這樣的魔爪?
我打印出Geoghan的一張照片,把它貼在冰箱上,告訴孩子們,如果你見到這個傢伙,轉頭就跑。
這是個驚人的巧合,Geoghan居然住得那麼近。真是出乎意料。電影製作者決定不在電影中渲染這一點。他們說沒有人會相信Geoghan就住在邊上。所以他們就把Geoghan的家設定在一個治療中心。
然而,我們其他鄰居也有孩子啊。我和Robby——我們的組長Walter Robinson,談了談。我問他我能不能告訴鄰居們關於Geoghan的事情。他說,不行,別這麼做,我們正在做一項重要的調查。有絲毫風聲泄漏,整個調查就完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是情感上卻不能理解。雖然我沒有對外說任何消息,但是我的妻子忍不住了。幾年後我才知道,Elaine說,不管了,並且告訴了鄰居,讓他們的孩子遠離Geoghan。
我們的第一篇故事在2002年1月6日刊登。像其他記者一樣,我們希望我們的故事,可以帶來改變,無論是引起市議會關注,還是驅動警方偵查。
但是我們完全沒有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報道引起了巨大的反響。我們的電話和郵件都炸了。成百上千的受害者從全國各地聯繫我們,後來發展到了全球。我們完全沒有預想到這樣的結果。
這麼強烈的反應主要是由網絡帶動的。提醒一下,這還是互聯網的早期。網站和電子郵件是有的,但是還沒有社交媒體。

醜聞曝光後,波士頓民眾在教堂前抗議。來源:Medium “3 to Read”
新聞編輯室還沒有很好地認識到故事可以迅速發酵。這是我們最初如病毒般傳播的調查報道系列之一。那時“病毒般”這個詞好像還沒火起來。
我們的小團隊規模翻了一番。最終,一年內我們寫了600篇故事。那是一段“黃金時期”,那些故事帶來了改變。天主教會做了一些變動,涉案的紅衣主教Law被撤職,從波士頓調去了有教皇庇護的羅馬。法律經過了修改,以更好地保護兒童。許多在兒童時期被侵害的人得到了幫助,接受了心理諮詢和捐助。
最終我們贏得了普利策獎,毫無疑問,這非常酷。第一輪調查就這麼結束了。
緊接着是第二輪。快進個幾年。醜聞逐漸減少,但是並沒有銷聲匿跡。
新的醜聞在其他城市和國家接連曝出。這時,Nicole Rocklin和Blye Faustz這兩位精神可嘉的好萊塢製片人聯繫我們。他們想要拍一部有關我們工作的電影。我們面面相覷,心想:講真,你是想做一部有關記者不斷在打電話的電影嗎?電影里或許還會充斥着這樣對白:“不好意思先生,您能再拼一遍您的名字嗎?”
他們說,他們是認真的。隨後,他們帶來了作家Josh Singer,和導演Tom McCarthy,兩人合寫了劇本。這是一對偉大的搭檔。
接着,他們聚集了一個令人驚嘆的演員陣容,包括Michael Keaton,Mark Ruffalo,Rachel McAdams,Liev Schreiber,John Slattery,以及扮演我的那位Brian D’Arcy James。

電影《聚焦》主演,從左到右:Brian D’Arcy James,Liev Schreiber,Rachel McAdams,Mark Ruffalo,John Slattery,和Michael Keaton。來源:Medium “3 to Read”
讓 “聚焦”團隊大吃一驚的是,他們真的把電影拍出來了。一部電影啊!真的被拍出來了,你應當去看一下。
片子不黃也不暴力,平鋪直敘的調查經過已足夠精彩。兩個小時全程都是談話。這聽上去並不令人激動,實際上卻扣人心弦,並且主題鮮明。
電影上映後發生了什麼呢?又有一波受害者站出來了。更多被侵害的人勇敢地走出來,講述自己的遭遇。
我對這些故事仍然記憶猶新。在第一批故事刊登後,一次我與一位當時已80多歲的紳士聊過。他告訴我,在二十年代的時候,想一想,二十年代,這是多久之前啊,一名神父開車帶他去了新罕布什爾的湖邊,在湖後面一處靜僻的地方猥褻了他。
這位先生之後沒多大事,生活不錯,不像其他很多受害者那樣被酒精和毒品給毀了。即便如此,當幾十年後他向我述說這件可怕的事情時,對他而言,一切就像昨天才發生那樣歷歷在目。他仍清楚地記得那些小細節:穿過林間搖動樹葉的風,還有水面上盪起的漣漪。
但是他站出來了。他想和Maryetta一樣,被計入受害者名單。我想我們的團隊,以及整個調查,改變了許許多多人的生活。在波士頓,至少270名神職人員以孌童罪被起訴,1,200多名受害者挺身而出。
全球範圍內,梵蒂岡免去了800多名神父的職位。想到我們幫助了那麼多的人,就讓我們感到自己多麼渺小。無論男性還是女性都打電話告訴我們,我們對他們故事的傾聽與報道,讓他們深感寬慰。
他們中的一些人,多年以來向別人傾述自己被性侵的故事,卻發現很難找到相信自己的人。
其中一位倖存者Phil Saviano寫道:“《波士頓環球報》的‘聚焦’報道震蕩了整個社會,迅速地改變了公眾對神職人員性侵問題的看法。
“忽然間,我們這些挺過來的、並揭開孩童時期傷疤的人,發現人們不僅相信、而且尊重我們。我們從無數挺身而出的人身上獲得安慰與力量。”
這是Phil寫的精彩評論。這也正是我所說的:調查新聞可以改變世界。

《波士頓環球報》2002年1月的神父性侵兒童案報道。來源:《波士頓環球報》
投身於這項調查的人,實際數量遠比電影展示的要多。我們所有人對此成就都感到非常自豪。然而問題是,當新聞機構出現問題的時候,這些類型的調查還能夠繼續嗎?
也許在我們的幫助下,調查仍可以繼續。他們真的需要我們的幫助。我們該怎麼幫呢?我們可以多讀優質新聞作品,略過那些標題黨;也可以多做“功課”,尋找可靠的新聞渠道。
或者,在聽到修改誹謗法的討論時挺身直言——相關法律一旦通過,再想刊登類似“聚焦”小組所做的那些報道,將難上加難甚至是不可能之任務。
我討厭這樣說,因為聽上去像是打廣告,但是每周花幾美元讀優質新聞也是件好事嘛。訂閱電子版每周花的錢和你在Dunkins買超大杯咖啡一個價。它不會幫你提神,但能讓你不斷獲悉時事動態。
所以,無論以何種方式,請你支持優質新聞。因為如果沒有公眾、也就是我們的支持,那些本應做的調查將無疾而終。這可能意味着,我們會錯過像“聚焦”調查一樣重大的故事。
謝謝。
編譯/梁晨昱
編輯/Ivan Zhai,梁思然
Matt Carroll是波士頓東北大學的新聞學教授。同時,他還負責發布《三篇讀物》(“3 to read”)周報。《三篇讀物》以電子郵件的方式,向讀者發送每周新聞界精選故事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