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註:本文為東南亞新聞聯盟(Southeast Asia Press Alliance,以下簡稱“SEAPA”)於2016年11月4日與美聯社記者Esther Htusan的訪談。深度網經授權轉載。
自2013年起,緬甸克欽邦土生土長的Esther Htusan便在美聯社擔任記者。在2010年緬甸議會補選之前,她曾義務幫助多個公民社會組織,從事少數民族地區選民的教育工作。那段時間裡,外國記者在當時准政府的允許下首次進入少數族裔地區,她則擔任他們的臨時助手、翻譯及製片人。在美聯社工作期間,Esther的報道範圍很廣,內容涉及(克欽邦、撣邦和若開邦的)種族衝突、各類災害、毒品交易和採掘產業。
2016年4月,憑藉對東南亞漁業展開的國際調查,Esther所在的美聯社團隊獲得了普利策公共服務新聞獎,而這個團隊的四名成員均為女性。
在此,Esther分享了自己作為一名記者的經驗,強調了在報道衝突時應踐行的安全規則,緬甸女記者們所付出的努力及其所扮演的角色。她倡導媒體機構內的性別平等,認為男性和女性記者應獲得同等的工作空間和保護。

第二屆亞洲深度報道大會上,Esther Htusan(右一)就“報道少數族裔”主題做了經驗分享。
SEAPA:作為一名女性記者,在你所屬的新聞機構中,你是怎樣被對待的呢?
Esther:美聯社從來不會因為我是女性而待我有所特別(不同)。這就是為什麼我為一些朋友因為性別問題在機構內受到歧視而感到失望。我在想,為什麼我們的編輯會如此不同呢?當我投身於新聞業後,我可以去衝突地區做報道,幾乎所有我報上去的選題都被通過了,他們賦予我自由報道的空間,我可以按自己所想到的角度,去報道我所能想到的任何一條新聞。在美聯社,從未發生過我因具有女性身份而被拒絕報道某事件或議題的事。這就是我們如此有成效的原因。
但是,據一些女記者向我透露,緬甸當地的新聞機構常有歧視女記者的傾向。舉個例子,當一位女記者要去一個敏感地區報道新聞時,編輯們或者前輩們會回答說:“你要自己承擔風險,因為去那裡是你自己選擇。”對於編輯來說,向女記者給予他們給男記者一樣的支持,這點很重要。他們應該建議女記者們帶上安全裝備,然而,他們通常並不想做出這樣的安排。
SEAPA:能描述一下你在編輯部里的日常溝通情況嗎?
Esther: 以前,編輯會給我建議,指導我準備報道的提案,包括選擇更尖銳的報道角度,以便於預算獲批。首先,我會和她討論故事想法,然後她會準備這些提案。現在她離開仰光已有一年,我則是自己處理這些提案以及日常報道。這些提案必須要包括規劃、預算和安全條件,就好像旅行安全那樣。由於同事們之前的精心指導,現在我已可以很好地完成這些準備工作。
SEAPA:你介意分享一下美聯社的安全協議嗎?
Esther:在安全協議中,無論性別,每位記者在美聯社都會得到平等對待。美聯社的前輩總是警告我們不要報道會危及自己生命的新聞。這條警告男女均適用,而不僅僅針對女記者。他們總是說,記者的生命安全高於任何一條新聞。有時候,因為美聯社不能及時分發安全裝備,所以我們不能在某些領域報道任何新聞。所以,他們不允許我們去那些機構無法保證我們安全的地區,而這並不是因為我們是女記者。
SEAPA:當你在衝突地區時,與美聯社編輯部的交流是怎樣的?
Esther:當我在衝突地區時,如果無法通過電子郵件讓編輯部了解行蹤,我會打電話。我們的辦公室配備了衛星電話,以備在電話信號無法覆蓋的地區報道之需。當我們去這些地區時會帶上衛星電話。一旦有任何問題,我們就可以立即用它通知編輯部。編輯部總會有一個備份計劃,以防緊急情況的發生。
例如,我去實皆省北部的時候,每當有電話信號,我都會打電話給辦公室,並不是特定打給誰,而是任何一位有空的同事。我會向接電話的同事說明當地彼時的情況,並請求他轉達給其他人。這是因為那個時候我不能發郵件,必須得用手機。當我們的普通電話卡沒有信號的時候,我們就要用衛星電話來彙報近況,比如我們在哪裡、在做什麼、有何進展、哪些區域當我們到達後才被告知不得進入。這樣我們就可以決定報道的底線。迄今為止,我還沒有遇到過任何緊急情況。
SEAPA:當你加入美聯社的時候,有沒有接受過任何安全培訓?
Esther:每當美聯社的前輩來我們的辦公室,他們都會和我們討論並解釋安全問題。他們總是提醒我們要與辦公室保持聯繫,並定期報告。他們還建議,如果一個記者不能繼續或無法完成報道時,他應該通知總部。當我們計划去衝突地區,第一件要討論並檢查的事情是,辦公室是否有足夠的安全裝備。即使我們有足夠的安全裝備和器材,我們仍然要檢查它們的質量是否可以滿足在衝突地區的使用。

美聯社普利策獎獲獎報道:《血汗海鮮》,揭露了東南亞漁業奴役勞工的現象。
SEAPA:在你看來,媒體機構應採取怎樣的措施來營造一個出品優質新聞的環境?
Esther:對於我而言,當有事情發生的時候,如果一個女記者主動提出她可以勝任報道該事件,媒體機構以及編輯們應該毫不猶豫地支持並準備好安全協議。有時候,只是因為某個選題來自一個女性記者,他們就會在沒有充分考慮包括安全問題在內的整個過程而立即說“不”。他們應該考慮那名女記者的努力和能力,特別是她在職業生涯中所展現的能力,而不是給出這樣一個習慣性的回答。所以,媒體機構應考慮這名女記者的能力,然後毫不猶豫地在無歧視情況下,做好必需的準備措施。平等對待男女記者十分重要。
SEAPA:做一名前線女記者有什麼優勢?有什麼例子嗎?
Esther:有的。因為女性有着慈母般的心,我們更偏向於從人性的角度來看問題。當我們看到一個正在哭泣的孩子,我們會挖掘哭泣的原因。而男記者們就只會拍孩子哭泣的照片,因為他們更關心視覺衝擊。因此,如果將女性富有人情味的故事同男性的視覺感官結合起來,我們可以得到極佳的報道。
SEAPA:女性總是被認為過於多愁善感,而不適合決策層的職位。對此你的看法如何?

Esther Htusan在工作中。
Esther:我認為這取決於個人的性格。世界上有很多情緒化的男性。所以,這不是關於身為男人還是女人的問題,而是我們內心的感受。情緒問題因人而異。有的男人會哭,有的女人如鋼鐵般堅強。所以,並不是每一個女人都是多愁善感。當一個女人做決定的時候,她會考慮到各個有可能的角度。所以,決定會做得有點慢。但是,如果這是個深思熟慮的結果,那這個決定更可能是正確的。
SEAPA:來自少數族裔地區的記者在報道重要新聞時,面臨著風險和威脅。你可以為他們的安全提供一些建議嗎?以及誰應該對此負責?
Esther:我並不能提供建議,因為我是這個國家眾多的記者之一。並且,我甚至還不能保護我自己。 一旦有什麼事情發生在我自己身上,我自己都無能為力。但是,顯然在少數族裔地區居住和進行報道的記者會更易受到傷害。他們身處衝突中心,子彈隨時飛過他們的頭頂(不像我們生活在首都)。這就是為什麼,當他們對抗危險時,為他們做一些事情更為重要。
然而,我不知道誰可以為他們提供保護。因為,除了政府,沒有人可以保護他們。
正如你在科帕凱(譯者註:Ko Par Gyi,緬甸記者,上世紀80年代末曾擔任昂山素季保鏢,於2014年9月28日被捕後試圖逃離位於孟邦的軍事拘留所時被射殺。)的例子中可以看到,政府在一名記者被殺害的時候並沒有什麼舉動。科帕凱來自仰光,在報道前線被殺害。但是,政府並未做出干涉,也沒有對此表達任何看法。從這個例子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很少有機構試圖去保護記者。除此以外,一些法律也應修改。
SEAPA:對在重重風險和挑戰下繼續從事報道工作的國內眾多女性記者,你有什麼鼓勵的話嗎?
Esther:作為記者,無論身在何處,我們都相信自己可以為這個社會帶來積極的改變。重要的是不要放棄這個信念。因為通過記者在衝突地區的報道,人們可以知曉幕後的真相。這些記者的聲音比我們這些在首都的要重要得多。他們的聲音不能減弱,因為他們可以為這個國家帶來改變。他們需要堅信這一點,而且我也相信,他們的夢想未來終可成真。
編譯/梁晨昱
編輯/Ivan Zhai,梁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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