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今的所謂“後真相”時代， 訴諸情感及個人信念成為時尚， 往往比較陳述客觀事實更能影響輿論，環顧國內外，事情的真相難辨，不少社會熱點事件陷入羅生門，輿論幾番反轉，理性總被情緒壓制。但在那些未被證實或證偽的爆料、以及謠言漫天的喧囂中，仍然有媒體人在不懈努力，一點點前進，試圖穿過表象的迷霧，探求真相。經與業內人士探討，我們整理出2017年內地部分優秀調查報道，主題涉及虐童、民間高利貸、樂視謎團、傳銷及房產騙局，以作為對專業媒體人點滴執着努力的記錄。
自閉症少年雷文峰之死
《新京報》：《一個自閉症少年的死亡之路》、《新豐縣練溪托養中心調查》
2016年8月8日，15歲的自閉症少年雷文峰從深圳的住所走失。12月11日，雷文峰的父親雷洪建接到電話，得知兒子在9天前死亡。他發現，兒子在東莞暈倒並被送醫，後被東莞市救助站以無名氏成年流浪者的身份，送至韶關市新豐縣練溪托養中心。
2017年2月14日，自閉症垂直媒體《大米和小米》報道了此事，《新京報》記者也前往雷文峰流落的每個場所，尤其是新豐縣練溪托養中心跟進調查。隨後，報道曝光了此托養中心硬件設施嚴重不符合《流浪乞討人員機構托養工作指南》的相關規定，有混合托養成年人和未成年人的行為，以及其在49天內有20人死亡的非正常現象。
報道發出後，新豐縣民政局下發《整改通知》，嚴厲查處練溪托養中心，對其進行全面整改，對托養人員進行分流安置。
“辱母殺人案”調查
《南方周末》、澎湃、《中國青年報》、每日人物、《第一財經日報》、《華西都市報》、北京時間、財新等。
3月，《南方周末》刊登《刺死辱母者》，獨家報道山東青年於歡刺殺侮辱其母親的催債人，被判無期徒刑。事件曝光後，多家新聞媒體及自媒體利用多元的公開資料展開追蹤報道，揭開了民間高利貸和暴力催債黑幕。
《南方周末》的報道描述了於歡母子遭遇極端侮辱性的催債手段以及於歡殺人的始末；澎湃、《中國青年報》查閱法院裁決書，迅速跟進報道，補充更多案件細節；《第一財經日報》、財新等也從裁判文書、公司年報、政府部門文件、逮捕通知書等公開資料，披露於歡母親蘇銀霞公司的債務危機，揭示悲劇禍根。
後續的多個報道聚焦事件中的個體。《華西都市報》通過檢索判決書起底了借款人吳學占及其涉黑高利貸背景；博雅天下傳媒旗下的“每日人物”則調查還原意外前後，於歡和母親蘇銀霞的遭遇與困境。
北京新媒體集團的“北京時間”網站以及“每日人物”還走訪事件發生地，分別揭開吳學占的發家史以及當地民間借貸和暴力催債興起的前因後果。
11月澎湃報道案件最新進展，吳學占團伙共15人已被正式起訴，共涉及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非法侵入住宅罪、非法拘禁罪等八項罪名。
爾康製藥虛構利潤
網易清流工作室：《爾康製藥銷售藏驚人秘密：隱瞞與經銷商關聯關係》
“清流”製圖
2017年5月，藥用輔料生產企業爾康製藥被媒體質疑虛構利潤與虛構資產，董事長帥放文在股東大會上回應，公司“改性澱粉毛利率達90.99%”。
清流工作室抓住疑點，利用航運公開數據庫進行調查，曝光爾康製藥的加拿大代理經銷商SYN公司在半年左右時間內，先將重量相同的貨物從出口地江西發往加拿大，然後又運回原出口地的航運路線。同時，清流一併揭發了SYN公司創辦人黃祖雲同時擔任一家技術研究公司的技術負責人，此公司為爾康製藥控股70%的子公司，由此曝光了製藥公司與代理經銷商的密切關聯。
2017年8月9日，證監會決定對爾康製藥進行立案稽查，公司曾一度面臨暫停上市的風險。11月底爾康製藥復牌後，則出現連續跌停，投資人用“腳”投票，對上市公司的不實行為做出了選擇。
杭州保姆縱火案
《南方周末》：《藍色錢江縱火案，一場或可避免的悲劇 高層住宅消防再檢討》、《北京青年報》：《杭州保姆案背後如何甄別用工歷史引熱議：信息難查，大多靠相處》等。
2017年6月22日，浙江杭州藍色錢江小區一個住宅發生保姆縱火案，造成一位母親與她的三個孩子因一氧化碳中毒，搶救無效死亡。
《南方周末》記者調查了起火的高層建築，發現消防設施安裝、檢查漏洞百出，消防驗收、消防演習機制鬆散，以致滅火時間極長，耽誤了救援。《北京青年報》走訪京城多家保姆中介，起底了保姆信息錄入、僱傭流程缺乏法律法規，僱主難以甄別保姆個人歷史背景、性格以及健康狀況的市場環境。
犯罪嫌疑人莫某事後被杭州檢察院以涉嫌放火罪和盜竊罪逮捕。此次事件在全社會範圍內提升了居民的防火安全意識，民眾紛紛採購家用消防用品以備不時之需，不少物業管理公司也重新檢驗了其負責建築物里消防設施的可用性和完整性。
“以房養老”騙局
《中國青年報》：《他們為何遭遇“以房養老”騙局》
“受騙老人吳老太在家中收拾行李，房子被二次過戶後，新房主要求她在三天之內搬走。”攝/趙赫廷
用房子抵押借款，一段時間內每月收取高息，到期還能收回本金——這種針對老人群體的“以房養老”項目，是近年興起的一種新騙局。抵押借款的“銀主”通過有老人簽字的公證材料將房子轉賣過戶給他人，2015年以來北京市已有數十名老人失去唯一的房產或背上巨額債務。
7月，《中國青年報》詳細報道了多名受騙老人的案例，調查公證筆錄、錄音等，提出對公證處相關程序的質疑。報道發出後，又有十數名老人聯繫中青報，訴說相同遭遇，截至8月初，與中青報取得聯繫的受騙者達近百人。很快，北京司法局對“以房養老”騙局公證人員展開調查，北京公證協會也表示將完善相關公證事項的辦證流程和業務規範。
李文星事件
“芥末堆”：《求職少年李文星之死》，及“AI財經社”、《南方都市報》、財新、《北京青年報》等。
8月，教育類新媒體“芥末堆”發布長篇調查報道《求職少年李文星之死》，率先報道東北大學畢業生李文星疑誤入傳銷而在逃跑途中溺亡一事。其後四天內，財經新聞客戶端“AI財經社”、《南方都市報》、財新和《北京青年報》等多家媒體迅速跟進，聚焦挖掘“芥末堆”報道指向的兩個問題：網絡求職平台“BOSS直聘”的審查漏洞，以及天津靜海區的巨大傳銷網絡 。
《南方都市報》派出記者“測試”將李文星引向傳銷的求職網站“BOSS直聘”，發現即使是在事件爆發的風口浪尖之上，網站對招聘方資料審查的漏洞仍然存在。《財經天下》周刊旗下新媒體“AI財經社”翻查工商登記資料等公開信息，披露“BOSS直聘”所屬的上市公司曾被列入經營異常名錄，並在過去兩年捲入12場有關網絡侵權的訴訟。
《北京青年報》、“AI財經社”、《中國青年報》等隨後分別找到傳銷組織“蝶蓓蕾”內部人士與成功逃脫者，揭開類似組織的運作方式及限制人身自由的手段。財新的報道則揭示天津靜海一帶的組織屬於“北派傳銷”，並補充更多細節。
“芥末堆”曝光事件後第四天，天津靜海區組織開展打擊傳銷“凌晨行動”，出動2,000多執法人員，半天時間內排查村街社區418個，發現傳銷窩點301處，清理傳銷人員63名。但有法律界人士指出，由於傳銷現象背後具有複雜的社會原因，要想提高監管和打擊力度，必須多各政府部門一起發力。
攜程親子園虐童事件
新京報及其公眾號“重案組37號”：《攜程親子園虐童事件背後，<現代家庭>的商業版圖》、《攜程親子園曾因資質不全被叫停 引入婦聯下屬企業復活》
2017年11月，攜程親子園被曝虐童醜聞。先後流出的兩段監控視頻顯示，親子園的教師推撞孩子到桌角、拍打孩子頭部，還給孩子強行喂疑似芥末的物品。一位家長反映，自己一歲半的孩子“一小時拉六次肚子”。
“重案組37號”復盤了攜程不具備托幼資質，卻因與上海市婦聯委託管理的《現代家庭》旗下“為了孩子學苑”項目合作，得以開設企業托幼班的過程。《新京報》“調查”記者則起底婦聯長期涉足教育等行業，營收巨額利潤的商業版圖。
事件曝光後，上海市婦女兒童工作委員會介入調查；攜程辭退兩副總，發布補償方案；親子園五名工作人員以涉嫌虐待被看護人罪被逮捕，實際負責人被依法刑拘。
豫章書院虐待學生事件
《北京青年報》：《山長、龍鞭、密告：百年書院里的“權力遊戲”|深度報道》
2016年7月，16歲的裴小龍被母親以旅遊為名帶至南昌市豫章書院，行“體罰教化”之實。2017年10月，裴向一名網友揭發了豫章書院種種虐待方式，例如犯了錯要被體罰、鞭打等。另外，書院還向家長隱瞞學生自殺的事實。
《北京青年報》記者採訪了裴小龍、另一位想為書院正名的學生趙一鳴和已經辭職的教官丁北，披露了豫章書院的權力層級與施虐行為。報道除曝光學生遭受體罰後的淤痕，更描述了他們難以修復的精神創傷。
報道發布時，南昌市青山湖區政府責成教科體局對該校作出追責和處罰。2017年11月，豫章書院修身學校宣布“主動申請停辦，待政府部門批准後，由家校溝通進行在校生逐步分流”。
樂視調查
鈦媒體：《樂視的“命門”，是瘋狂的關聯交易》、財新：《賈躍亭：All-in到All-out》、《每日經濟新聞》：《解構樂視》系列
鈦媒體製圖
近年迅速成長的樂視集團，其資金鏈一直受到外界廣泛關注及質疑。長期以來，媒體的報道往往只根據樂視發布的新聞稿或公告等、且常被樂視造勢的喧嘩牽着走。2017年，一些媒體逐漸突破局面，開始進行紮實的調查，從公開的文件，如公司報表等逐步探討樂視虛實，拼出比較完整的圖像。其中有代表性、較為深度全面的調查報道來自鈦媒體、財新、《每日經濟新聞》等。
年初，融創中國宣布以168億入股樂視，緩解了樂視其時資金鏈斷裂的危機。鈦媒體趙何娟很快發表《樂視的“命門”，是瘋狂的關聯交易》一文，根據樂視公告，拆解其與融創中國的交易細節，指出樂視通過繁雜而不透明的關聯交易製造企業規模擴大的假象，並以此誇大宣傳誤導股民等問題。
4月，《每日經濟新聞》推出《解構樂視》系列報道，逐一剖析樂視旗下各業務的近況。記者調查足跡遍至樂視的北美造車工廠，深入其手機、影業、體育、電視等子系統，全面揭示樂視業務隱憂。
《財新周刊》7月發表封面報道《賈躍亭：All-in到All-out》，通過分析公開資料，揭露樂視內部大量資金被挪用和拆借的現象，以及賈躍亭在美獨資公司於當地購置五套房產等情況。
這些報道通過挖掘豐富詳實的商業數據與信息，長時間實地調研，尋求專業人士意見，對樂視的經營提出了擲地有聲的疑問。
紅黃藍調查
11月22日，多名北京幼兒家長在社交媒體上反映，他們就讀於朝陽區紅黃藍幼兒園某小班的孩子被老師用針扎、餵食不明藥片，甚至疑遭猥褻。幼兒園所屬的學前教育公司“紅黃藍教育”一時成為輿論眾矢之的。
澎湃新聞24日刊登報道《起底北京涉嫌扎針幼兒園紅黃藍：講情懷的創始人和神秘大股東》，其中查閱包括紅黃藍在美上市的招股書、媒體報道等公開資料，披露創始人曹赤民、史燕來，董事孟亮的個人背景；另外，還指出紅黃藍4月份曾出現老師推搡踢打孩子的行為。
湘西尾礦庫污染
《北京青年報》“深一度”：《湘西採礦遺毒：除了“邊城”，這裡還有鉛中毒兒童》、《湘西病人：被尾礦庫包圍的村寨 | 圖片故事》
湘西花垣縣，轄下除了沈從文筆下美麗的邊城，還有多個以有色金屬產業聞名的鄉鎮。然而近年來，這些地方接連有兒童被檢測出血鉛超標、村民重疾患病率增加。《北京青年報》深度報道組“深一度”走訪調查發現，當地20多年的採礦加工活動中長期存在違規現象，遺留尾礦庫所帶來的環境污染正嚴重威脅村民生存，而採礦企業和政府均未採取有效應對措施。報道深入分析了尾礦重金屬等污染當地水土和作物的途徑及其所形成的地質災害隱患。
龍薇傳媒資本布局
《等深線》：《“貴人”相助：趙薇黃有龍港島資本路線圖》、《趙薇黃有龍與國際博彩業的隱秘交集》
11月9日，祥源文化（原“萬家文化”）發布公告表示，公司遭證監會行政處罰以及被禁入市五年。根據證監會處罰書，萬家文化和龍薇傳媒在控股權轉讓過程中披露的信息存在虛假記載、誤導性陳述及重大遺漏。事件涉及的一線明星趙薇夫婦曾被傳與內地多名政商界人士關係密切，因而廣受關注。
黃有龍香港公司變化表（等深線記者周遠征製圖）
12月，《中國經營報》旗下原創深度報道新媒體《等深線》利用公開信息對龍薇傳媒所有人黃有龍、趙薇旗下產業追查發現，黃有龍今年年初於香港註冊的“一帶一路”系列公司董事和股東變更頻繁；分別在8月、10月，甚至在證監會處罰信息發布後四天，黃有龍在接連成立新公司。此外，《等深線》報道還指出，經記者歷時兩年的調查，黃有龍及其旗下公司與韓國濟州島、中國澳門、美國塞班等地的博彩業也有交集。
早在今年4月，《等深線》通過查閱香港註冊處公司檔案、離岸公司檔案等，詳細披露了趙薇和黃有龍自2010年起在香港及海外“雙線並行”地設立多達近30家公司。報道還根據公司名稱將黃有龍所持的所謂“龍系列”公司分成四組，並梳理了各組公司與包括蒙古國、趙薇持有的“薇系列”公司、多個秘書公司與離岸公司在內等不同利益團體的隱秘關聯關係。
“消失”的馬瑞霞
“每日人物”：《馬瑞霞，倒在斑馬線上的隱形人》
網友袁啟聰微博截圖。
4月21日，河南駐馬店一個繁忙的交通路口，34歲的馬瑞霞在過斑馬線時被一輛疾馳的出租車撞倒。此後的一分鐘里，10多名行人陸續走過斑馬線，10輛汽車通過該路口，但都紛紛繞開了地上還有動靜的馬瑞霞，直到另一輛SUV從她身上碾過。
直到6月7日，一段記錄了意外全程的視頻在微博上流傳，引髮網友關注。10日，“每日人物”率先報道這起事件，並成為當時唯一的媒體，記錄了這名在現場無人救助而逝去的“隱形人”的身份和個人故事。
“每日人物”走訪事故發生的路口、馬瑞霞生前經營的羊肉湯店，還有附近的城中村，並根據與羊肉湯店唯一的夥計吳清的採訪，還原了馬瑞霞平靜重複的日常生活軌跡，以及事故當天，她如何因偶然改變了固定的生活軌跡，其生命隨之終止。報道還試圖透過那種平凡的生活，挖掘馬瑞霞的性格、情緒以及對命運的態度。關於馬瑞霞的信息仍然很少，但至少，按其當地殯葬風俗不能留名立碑的馬瑞霞，因“每日人物”的報道，不至於完全消失。
僅就上述並不完全的整理可見，2017年內地調查新聞的着力點，更多集中於各類合法或非法的商業組織對普通民眾權益的侵犯。其中，於歡事件、李文星事件、養老騙局這類涉及傳銷、民間借貸等法律問題的故事，受輿論關注的程度，又遠低於攜程親子園和紅黃藍幼兒園虐童事件。而後者更因爭議太過激烈，不少相關報道目前已無法復原 。而馬瑞霞這篇特別的調查性報道最核心的關注點，則是一個普通的生命——具體的、生動的人的生活、人的權利，永遠是調查性報道最重要的出發點和落腳點。
“後真相”時代，新的內容生產、傳播技術和平台正將所有人變為內容生產者，某一事件發生後，相關信息大量湧現，快速傳播，獲取真相的成本大大增加。但同時我們也看到，越來越多垂直領域的新媒體（如財經類的鈦媒體、教育類的芥末堆）也在按專業媒體所一貫秉持的內容生產標準嚴格操作，在近乎無窮的噪音和各類障礙中克服困難，努力接近真相。
無論技術、平台如何進步，我們相信，專業調查報道的基本要求不會改變。感謝所有調查報道新聞人的努力，讓受眾得享了解真相的權利。
編輯/Ying Chan，Ivan Z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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