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屆全球深度報道大會現場。圖:Raphael Hünerfauth
一
“我是1990年去的你的家鄉。”
在第十一屆全球深度報道大會現場,演講嘉賓之一、香港大學新聞與傳媒研究中心創辦人及首任總監陳婉瑩老師告訴我。我怔住了,為這種神奇的際會感到驚訝。
我的家鄉是福建長樂,有名的偷渡之鄉,那裡有超過三十年的偷渡移民的歷史,鄉民的足跡遍涉美洲、歐洲、日本、大洋洲。而其中,鄉人潮水般去往的目的地,是美國。
1990年,陳婉瑩老師在《紐約每日新聞》(New York Daily News)當記者,在操作一個從中國去美國的偷渡客專題。她在 一篇文章 中寫到,“這樣的偷渡客當時數以萬計”。這是重要的移民議題,尚未見諸媒體。陳老師在紐約苦覓合適的採訪對象。有天,她在紐約路邊碰到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雙手合成作拱形狀”,對她說——“美國像個墳墓,能進來、出不去”。
陳老師當時就決定要寫這群人的故事。機緣巧合,她找到了一位叫做周愛民的偷渡客,巡着找回他的家鄉——福建長樂。而後新聞史上誕生了陳老師的偷渡客主題名篇。周愛民後來也成了她的朋友、線人和消息來源。陳老師告訴我,她此後長年關注偷渡報道,還參與拍攝過一部紀錄片。直到去了香港,才沒再繼續追蹤。

《紐約每日新聞》當年頭版報道了中國去美國的偷渡客的專題,並以周愛民的相片作為題圖。(圖片:陳婉瑩)
我很開心,告訴她,大會結束後我會趁國慶假期,展開自己的偷渡往事尋訪計劃。通過家鄉的老鄉會,我找到了現在在德國基爾、法國巴黎生活的“偷渡客”,還有生活在比利時列日的表哥,都打算去一一拜訪。家鄉一直是我做報道、書寫的關注,便想趁來歐洲,為日後展開系統、龐大的書寫計劃建立背景認知和尋找線頭。過幾年,我還想去一趟美國,尋訪那裡的偷渡故事,那裡將是書寫計劃的大頭。
這個路徑,是和陳老師當年相反的方向。
陳老師問我,你是長樂哪裡的?
我說了漁鎮的名字。她說去過。原來早年間偷渡,其他鎮的人都彙集漁鎮海岸線,小船換大船,去曼谷(曼谷是當地的偷渡集散地、中轉站,非法移民於此弄假證件),再去往遠方。
哈,這神奇的際會。一晃三十年了,鄉親們當時走險去國,現在很多已在全球各地安家營生。
當時是九月底,我本想去拜訪的一個漁鎮老鄉當時正身在北京。國慶七十周年,他作為歐洲僑領,被邀請觀禮。我感覺有些恍惚,因為從小耳聞偷渡故事,不乏傷悲的,有人沒有好運氣,走險去國,卻葬身於海水,山路,荒郊。
陳老師鼓勵我的走訪,還和我約定,明年讓我帶她重訪長樂,把三十年前她走過的路重走一遍。
我很興奮,從小生於茲、長於茲,我太知道偷渡潮影響之深之遠。不止是悲辛和離殤,它攪動的浮誇民風投下了陰影,長久地罩着家鄉的婚喪、住房和其他生計,甚至我個人的生命軌跡。
大會結束後,我便開始了原定計劃的走訪,也陸續將我的心得與陳老師交流。我聽到了不少類似“美國像個墳墓,能進來、出不去”的表述。例如我表哥提起的一個說法——“沒身份,十年監禁;有身份,終身監禁”。籌了幾十萬錢出國,辛苦打工,還上了,又攢了不少,然後呢?是呆在異鄉還是回國?沒身份的移民,得下狠心,回去就不能再出來了。有人便等,一等三十年。在德國杜塞爾多夫,有一個鄉人,就沒有足夠運氣,現在還是黑工。
還有鄉人和我說了當時歐洲的蛇頭網絡,它涉及黑幫組織,而這個黑幫的源頭是香港的14K,它由更早前離開大陸的國民黨人創辦。這風雲際會,也太神奇激蕩了!還有關於老鄉圈子裡流傳的“偷渡皇后”鄭翠萍的故事,她是一個叱吒寰宇的女蛇頭,主要的人蛇網絡在美國。我查資料,才知道陳老師拍的紀錄片就是關於她的,有外媒寫到,“她的底細只有陳婉瑩知道”。
我感到意外,偷渡故事的豐富性超出我的想象。我曾以為,相比我曾做過的選題,我應該會比較熟悉這些故事——因為是家鄉事體,從小耳聞。但當我以故事采寫的路徑去開掘,細聊,從源頭開始,一點點問,便感覺很開闊,所獲得的經驗素材是新的。也因為這樣的故事天然有傳奇色彩,講述者自己會補充很多時代背景、國別政治的信息,便使這樣的講述超出了人間故事的維度,可以企得更高。
二
我是以撰稿人的身份參與這次大會的,主辦方選擇我做 fellow,一個重要的參考項是我在2018年公開發表的“莆田棄女”系列報道。那也是我的家鄉故事。家鄉古來重男輕女,一直有殺女、棄女的傳統。
2018年春節返鄉時,我是自由撰稿狀態。因為一直對返鄉書寫感興趣,此前也有一些浮淺的返鄉筆記和觀察公開發表,但是輿論場一直對於這類型書寫的視角和呈現有爭議,例如認為這是帶着精英視角的批判,而書寫者長期客居異鄉,和故鄉也有所區隔。我也有一些反思——我抒的胸臆,是不是局限在個體的情緒里,因為很長一段時間,對於家鄉,我逃避之,批判之,甚至拒斥去走近它,了解它。我選擇長期在北京學習生活,因為它是一個真空,一塊飛地,可以讓我不回家鄉。因為作為一個女性,在那種輕女的鄉風裡成長,並不愉快。從小我便是一個被嫌棄的多餘的女孩。

本文作者陳少遠所撰寫的“莆田棄女”系列報道
當時我近而立,經過了幾年的媒體訓練,變得強韌了些。當時我就想,既然一直有書寫興趣,乾脆趁我是自由身,沉潛下去,用一種更抽離的狀態去打撈採訪我的家鄉。所以那個春節假期,我便從家鄉的漁業生產、教育、家族歷史等面向隨意去找人採訪和聊天,過程中我發現了“莆田棄女”的往事——從上世紀60年代一直持續到世紀之交,有規模數萬的棄女,從我的家鄉和其他有着類似傳統的地區,被源源不斷地送往莆田。其中多數是養作童養媳,她們不少人備受虐待、侮辱和傷害。而這些背後,更有驚人的女嬰被販運的血淚細節。有評論者說,這系列文章詮釋了棄女和童養媳的“產、供、銷”一條龍服務。
“莆田棄女”群體呈現出複雜的面向——不止有被棄群體思親尋親的心路,就如曾出現在大陸公共視野里的“江南棄兒”,兩個群體有類似的被棄而孤絕的情感體驗;也不止可追問她們為何被棄,如“邵氏棄兒”,兩者背後皆有當時政策的大背景;它還呈現為突出的女性問題——女性被棄、被辱、被傷害而無力自救的群體命運,極端而沉重。尤其是其中的童養媳群體的女性境遇,非常令人心酸。
在會間的交流中,我把這系列故事推薦給陳老師和台灣的同行。因為,莆田太值得書寫了。早幾年的魏則西事件揭開了莆田系民營系醫院和百度的競價排名,輿論為之震驚。而莆田在木材、打金等領域,也在全國把生意都做到了頂尖。有學者稱之為“家族資本主義”,這種以宗族網絡為基礎的商業模式,比現代商業契約更具凝聚力,實效也更強。莆田人也被稱為“中國的西西里人”或“東方猶太人”——我覺得前者更貼切,他們去往異鄉,就像《教父》里的故事,開疆闢土,披荊斬棘,有血淚,當然也有苟且,而所有針對異鄉人的壞心思,在宗族和鄉土的邏輯里都解釋得通。
人們常說中國魔幻,很多公共事件聞之荒誕,但都能找到它的現實土壤和合理的邏輯。我覺得,鄉土裡的魔幻現實很值得書寫。如果你以“海外中國研究”或漢學的視角,又或者何偉那樣的外來作者視角去書寫,便會發現它的豐富性和複雜性。當然,這是深潛和打撈的書寫路徑,和熱點新聞、調查報道的路徑不一樣。
我告訴台灣的同行,之前聽聞有不少莆田人去往台灣的。莆田和台灣一水之隔。莆田的“界外”是古來的貧瘠之地,這些地區的貧苦家庭就是莆田棄女多被送往的地方。而這個“界”會形成,就是清朝時台灣被日本侵佔,為做防守而設。
一位台灣《天下》雜誌的同行告訴我他曾操作的選題——在台灣的移民。因為台灣移民法律嚴苛,如果沒有入籍,那麼此人去世後,他的配偶或子女都不能留在台灣,於是生出了許多年少時成長在台灣,卻要在壯年時回到不曾熟悉的故鄉的故事。故鄉似異鄉,異鄉卻似故鄉,這種移民的現代性的鄉愁和離殤故事,我覺得很有意思。
一位國內同行看到我在社交媒體發布的大會隨記,留言告訴我,在她的家鄉(福建某地)很多女性曾經為了生計,到台灣假結婚,打工養家。但近年,這些女性被訴至法庭,要求遣返,中間有許多無奈。於是我介紹了她和台灣同行聯繫,期待兩岸的報道者能合作,對這個移民問題做書寫,讓公眾知曉。
三
這次全球深度報道大會由來自130多個國家的1700多名新聞工作者、研究者參與,活動紛呈,議題豐富,我受益頗豐。其中我最感興趣的主題是關於中國的報道——關於中國,什麼是值得報道、書寫和記錄的?在輿論場,這種報道、書寫和記錄又呈現了如何的形態?大會有有一場專門的討論,由做中國報道的記者分享他們的調查、采寫經驗和思考。而會下,做中國報道的記者、撰稿人也有各種正式和非正式的討論。
第一天會議間歇時,陳老師聽說我來自大陸以及從業的經歷,當即問我,“你能不能推薦一些這兩年內地寫的好的報道給我”。這個“好”有語境,不止是在新聞議題的重要性和突破程度上,也要求文本的寫作和剪裁,見一定功力。
我沒有立即回答。依個人之見,目前大陸的報道中,以硬料著稱的機構媒體,新聞文本的寫作不少見生澀;而一些內容平台,擅長細摹人心的長故事,但也被認為公共性欠缺。在我看來,這兩種報道路徑是存在隔閡,或者說相輕。
而我理解,陳老師所說的“好的報道”,是對標《紐約時報》、《大西洋周刊》等媒體,議題足夠重要,剪裁也得當。記得此前和一些朋友交流,我們有共識的好的報道文本,來自《南方周末》黃金時期,誕生了不少議題重要、文本也稱佳的名篇。
她自己在一篇文章中寫了尋找周愛民的不容易——“他/她的經歷要能說明故事的主題:偷渡、冒險遠度高山大海、被剝削、金山夢斷、政策無能、黑幫走私人口,跨國作業等等。而且,這個人物要有立體感、不落俗套,這就需要這個人願意談偷渡的種種細節、個人的心理反應等”。以及如何組織結構——“像建高樓,要有個鋼鐵架子,才能把材料撐起來”。
這天會間,我在一個由記者/撰稿人組成的群組裡做徵集,想幫助陳老師拉一個名單,羅列文章名錄。沒想到,這名單,拉拉雜雜,竟達到11頁。這倒不是說大陸這兩年(名單列的是2018年、2019年的報道)的好作品有如此多,而多是因為一個公共事件,沒有符合一定共識標準的報道,有蓋棺定論之效,所以放上多篇,以便陳老師了解公共事件全貌。這兩年重要的公共事件,都列上了,但尷尬的是,一些事件的名錄下,空白。因為種種原因,沒有足夠有深度的報道,而那些階段性的報道稿子,沒有放上名單的必要。這些空白讓人有些羞愧和尷尬,於公共利益而言,應該呈現給公眾的報道是缺席的。真相缺位,欠公眾一個交代。比如紅黃藍幼兒園事件,紛紛攘攘之時,戛然而止,事件的實情如墜迷霧,公眾各站立場去抱守自己認為的真相,和公權間存在一道信任的鴻溝,社會情緒上也存在撕裂。它不是孤例,類似的事件不禁讓人感嘆,對於公眾事件的紮實的報道文本的缺席不僅有悖公眾利益,對於新聞名篇的誕生也有所妨礙,說來皆悵惘(但在群討論中,大陸的同行們也有一些基本的共識,比如有群友提起財新記者季天琴的《警察病人陳建湘》,眾人皆稱那是議題和文本俱佳、能符合陳老師標準的範例)。
結語
我個人參加這次大會最大的收穫某種精神的共振和鼓勵。不管是和陳老師的遙遠的際會因緣,還是移民故事中跨越時空的風雲激蕩,都讓我更確定了對家鄉的敘事和書寫的路徑。我想在未來幾年中,對“莆田棄女”和“偷渡往事”這兩個主題深耕,找到我的“周愛民”,展開更深度和更有敘事技巧的書寫。
作者陳少遠,前財新公共政策記者,穀雨實驗室、《GQ 智族》、《時尚先生》等平台撰稿人,專註於城鄉變遷、女性、教育等非虛構寫作領域。代表作《莆田棄女》系列、《魔都擺渡人》、《扳倒北航長江學者的女性們》等。她也是第11屆全球深度報道大會獎學金獲得者。